鑫策略平台 写点生活｜烟灰流年

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

灶底的猫洞下方，是灶洞门。灶洞门口一尺多远，立一块石板，里面就是灰缸。小镇生产棉花和水稻，柴禾也以棉秆、稻草为主，又以棉秆经烧，每户都当它是宝。叠柴蓬时，棉秆打底，草把居上。不到年底，哪家柴蓬见底，就是哪家不会过日子——没了烧柴，怎么过完第二年的长春呢。

烧棉秆的火力旺，灶头喊得应。临时来客人，主人必定到柴蓬头拔一把棉花秆，以做待客的礼数之一。也是，只要不是刚从地头挑来的青棉杆，烧起来那个利落，不是盖的。一两枝花秆，扳一把，“啪”一声响，再扳一把，再“啪”的响一下。塞进灶洞，哩哩啦啦，四五个菜，说上桌就上桌。

烧完菜，外公把热灰堆成一个小塔。镬里倒进冷水，吃完饭，这锅水洗碗、洗脸刚刚好。如果是晚上，外公把灰扒到灰缸——这里早挖了个洞，周围塞满了砻糠或者紧实的草结。瓮里是第二天的早饭，白米粥。嫂子进门后，她胃不好，喝不得粥，我们跟着不喝了。

其实，家家户户备有两个灰缸，一个热，一个冷。我家自然也这样，灶头的这个是热灰缸，披间底部的风炉旁边，用砖头垒起的那个是冷的。外公经常把热灰缸里的铲到冷灰缸，冷灰缸满了再铲到桶里，挑到地头去。养猪的时候，外公在冷灰缸里也安了个瓮。他烧完饭，赶紧用铲子把红色的热灰铲到这里。第二天早上，热气腾腾的猪食就现成了。

农户人家对稻草灰也情有独钟。第一，稻草虽然不禁烧，但出灰多。一把稻草，就是一镬洞的灰。多烧几碗，须不断把灰拨到灰缸，不然，灶洞缺少氧气，再烧不熟饭了。第二，我们小镇坐落杭州湾，八百年前才从海涂开出来，农田碱性大，稻草灰呈酸性，可以起中和作用。入冬前，把稻草灰撒在大豆、麦子的根部，第二年春天，就还你一片浓郁的绿色和丰收的果实，何乐不为呢。当然，小时光知道灰的重要，并不知道原由。直到初中学了化学，才恍然大悟，原来如此。

不管是棉花秆灰，还是稻草灰，只要热的，都可以装火熜。冬天，天寒地冻，杭州湾的西北风吼叫着从河上刮过来，听得人瑟瑟发抖。大人在田地，劳动起来就热。老人孩子家里呆着，怎一个冷字了得，于是火熜登场。我家有两个火熜，一个白铜，稍扁而小，盖子和把手上有精细的龙凤图案，外婆专用。一个黄铜，比外婆的大了一圈，说是全家共用，其实我使用最多。

我还没有起床，外公已经把火熜放在床边的踏脚上，烘着我的棉衣棉裤。记得小时我有一条锗红色的背带裤，土布，背带头上的纽扣紫红，旧得硬邦邦的-——新阿大，旧阿二，破阿三嘛。然而，经过外公烘烤的棉裤，穿进去是那样温暖。至今还记得，我站在床沿，攀着外公头颈，爷爷一边撑开裤子，一边哄骗我乖乖穿裤——这条裤子开裆，稍有知觉的我，已经不想穿它了。

或者哪天外公有点空闲，火熜里的火还很烫，烫得足以煨熟一颗大豆，他会从灶间的种子篮里挑几颗大豆。摇摇摆摆出来，掀开火熜盖子，再用小铁铲扒拉几下上面的灰。看灰烬还红，就把豆一颗颗地放进去。过一阵，又用铁铲翻一下。青绿的大豆，渐渐变作金黄，同时噼啪一响。外公说：“躲开去，它会弹到你眼睛里的！”

那时听说过，哪个国家，以为大豆的营养堪比高丽参。好像是高丽国，还是非洲。如果是非洲，还情有可原，那里或者生产不出大豆，就美化了它。然而，高丽国呢，以生产高丽参闻名，大豆怎么会比人参宝贵呢。这样的问题，大了很容易释疑，而我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答案。

然而，当时的我，真是怀着吃高级补品的心情，剥开了外公给我煨的豆。那个香，那个哥哥姐姐不在场，我独享美食的快乐，到如今也忘不了。更加忘不了的，自然是外公看着我嚼豆的神情。当我把剥掉了壳，呈现出来的嫩黄豆肉，抛进张得特别大的嘴巴，外公，我的外公，是怎样惊奇地望着我，然后，又如何惊惶地告诫我：“不能这样吃豆，会噎住的呀！”

其实，作为农家的宝贝，还有一种灰，烟灰。烟灰积于烟囱，量少，又特别黑。快过年的时候，家门口总来几个生产队的妇人。她们穿得非常破旧，还戴着帽子，扎紧了袖口。先在门口张望一下，问大人扫不扫烟囱——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先要动问，难道有人家自己扫的吗。

外公答应一声“扫的”，她们就进了门槛，顾自进入灶底。一个用绑着稻草的长竹竿捅烟囱，一个从下面平放了畚斗接。多脏的差事，但她们还是唧唧咋咋不停说笑。不一会，掏得差不多了，把畚斗里的烟灰装进带来的口袋，告个乏就去另外一家。那天烧晚饭，爷爷总会说，掏空了烟灰，烧饭快多了。

这个烟灰，第二年棉籽下种才用到。精挑细拣过的棉籽，拌和了烟灰，变作了黑色颗粒。翻了地，打了孔，把它们撒进去，盖上土，只管等它长出嫩绿的棉芽吧。也看到过稻谷下种前，搅拌了烟灰的。这些黑色种子，在平滑如镜的泥浆上躺着，过不多时裂开一个口子，第二天嫩绿的秧苗露出了头。

后来听得说，欧国的一个总理休息日去掏烟灰，以补贴家用。他是如何挨家挨户去掏烟灰的呢，当时的我不免好奇。同时我明白了，在我，烟灰宝贵的是它曾经通过外公的手，给予我的温暖；于世，烟灰蕴藏的，是闪耀于岁月长河里的，普世相通的生存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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